作者 刘嘉美 原文发布于 当今大马 Malaysiakini
2013-05-19 13:10:0
【时政】不安时代
我来自香港,对于马来西亚的认识片面而肤浅,有许多的背景细节、错综复杂的历史、乃至各族群、阶级之间的关系张力,还是一知半解并带著疑问地摸索学习中,不谙马来文亦无法深入解答心中疑问,但既有幸亲历这场如此关键的大选,我就试著以外来者的眼光,分享这片面而也许不太正确的观察,希望借此引发更多的讨论、交流和指正。
选民期望与政治诉求的差异
对于民联及其支持者来说,这次大选的最大目标就是换政府,“改朝换代、告别腐败政权”亦是竞选中最能打动选民的口号之一。在政治演讲和群众动员中,民联主要以反贪污、推动廉洁高效施政、反公害、为赵明福翻案、改善治安、告别种族政治等主题来争取选民支持。
候选人争议及党内民主
自从去年到竞选前期,候选人谁属成为了各选区最关注的问题。多个选区都爆发候选人争议,有原任议员被换上具潜力新人、有深耕地区工作多年的与党内领袖竞争候选人位置、也有内部不同派系、以及各党之间的议席争议,这些争议最终都由党高层领袖拍板定案。
因此在议席争议上,潜在候选人只能发动地区基层、党内网络支持,以及等待党高层领袖的祝福。不获任命为候选人的一方,要不放弃参选机会,要不就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与多角战竞选。这种遴选方式反映党内民主不足,党中最高权力者拥有候选人最后决定权,结果造成质素佳但缺乏最高领袖垂青的准候选人失去竞选资格。人选单靠上级决定,而非初选或公开机制甄选,结果或难以服众,最终引发内部矛盾的。因此,建立制度化及民主化的遴选基制,或会是往后政党应考虑发展的方向。
因为争议而造成部份选区到最后一刻、甚至是提名前才知道候选人谁属。对于这些新鲜出炉的候选人,莫说是长期深耕的地区组织工作,就连地方基层领袖也可能到竞选期间才首次碰面。竞选期只有15天时间,面对数万、甚至更多的选民,候选人难以让选民深入认识和了解其政治主张,也难以掌握选区问题和选民关心的议题。
在这次反风炽热的大选,“选党不选人”成为投票的趋势,反对党支持者都会投选民联派出的候选人。在拉票的过程中,纵使选民不认识候选人,助选人员的拉票策略也会强调:“只要是投火箭、投蓝眼、投月亮就对了!”可是,长远而言,这样的做法忽略了长期深耕地区工作的重要,不利于政党推动地区发展和建立社区组织力量。
忽略监票工作
紧凑的15天竞选期,加上候选人太迟才确定,以致整个竞选过程和人力资源分配都非常紧张,竞选工作的重点都放在助选和拉票活动,而忽略了极为重要的监票和算票工作。
就我参与的选区所见,报名和希望参加监票和算票的市民很多,而且表现积极,他们参与培训、报名在不同的投票站帮忙,但是因为绝大部份人都欠缺经验、而且在票站现场也有许多突发和层出不穷的状况,加上遇到票站官员的不合作和强硬态度,有些监票员的工作并不顺利。
监票培训主要是由民间组织来推动,他们到全国各地的选区提供培训,而政党和候选人则需要协调和安排人手到不同的投票站、投票室去作监票工作,但现实上,候选人的注意力和重点放在竞选,忽略或太迟才作培训和寻找可以信赖的监票员。部份选区的监票协调工作也见混乱,以致有人在漏洞中钻空子。
根据一些初部的分析,选区划分和选举舞弊是这次大选未能变天的主要原因,发展更成熟更有组织性的监票员将是下一步重要的工作。
城市与乡区的差异
在反驳这次选举非华人海啸的讨论中,已有很多评论点出大选结果与种族无关,反而城市与乡郊之间的差异才是关键,前者求变、要“乌巴”要换政府,后者有部份对于改朝换代仍存在忧虑。
有论者指城市中产阶级是这次大选海啸的主导力量,他们的诉求更多是价值的追求,包括民主、法治和廉洁等,是超越物质主义的政治觉醒。以槟州为例,即使是国阵及一个马来西亚大洒金钱利诱选民回流支持国阵,不但未能奏效,还惹来选民、特别是城市选民的厌弃。可是,对于乡区以言,这些以钱利诱的方式在部份地方仍然奏效。
大部份的理解是指问题出在资讯的流通和普及程度出现差异,城市选民可以通过网络、另类媒体及相对开放的华文报纸,来了解到执政党的问题和具争议的议题;而乡区选民缺乏这方面的资讯,能接触到的都是国阵的喉舌媒体。
但除此以外,其实更核心的问题是,城乡发展的差异、以及中产与基层的阶级差异才是投票取向出现分歧的关键。根据笔者接触到的乡区,村民的担忧很大程度和他们乡村的发展有关,例如急速的城市发展开始迫及乡村地区,部份乡村用地在未经咨询下被划为工业用地。这些问题直接影响村民的生活,是他们迫在眉睫最关心的议题。
民联在提出清廉民主政治主张以外,能否更具体回应城乡发展出现的社会矛盾,以便争取村民支持,这是非常关键的。经济条件未充分、乡村物质环境仍然匮乏的情况下,只谈进步的政治观,而没有挑战现有的分配制度、不均衡城乡发展,是难以扩大支持群众基础的。
政党VS民间力量,制度改革VS街头运动
在投票日前的动员晚会,民联领袖呼吁选民投票后回家等待结果,以确保选举在最后一关能顺利而平稳地举行。投票日晚深夜,选委会宣布国阵已经获得足够国席执政联邦,民联支持者大失所望。
点票结束后的深夜,宁静而和平。大家纷纷询问,下一步可以做什么,并等待反对党领袖的下一步行动指示。后来公正党实权领袖安华宣布不接受选举结果,并先在雪兰莪召集第一场反对选举舞弊的大集会,其后不间断地在全国各州进行大集会,参与的人数非常踊跃,每场均有十多万人参与。
我问身边认识的朋友,大集会有用吗?大家普遍认为这类大集会只能保持群众的支持和气氛,实际上不足以推翻选举结果,而向法庭和选委会举报争议性选区、就选举结果提出上诉等做法,大家也不表乐观,因为大家深明整个司法、选举制度是受制于行政单位,为政权服务而非独立运作。
如果真的如此,由政党号召的大集会、以及采取在制度内寻求解决办法,都未能达到推翻选举结果,那运动的下一步该如何走?目标又该落在何处?是放眼于第14届大选?还是争取选举刚结束的当下时机,迫使选委会主席下台?重选有问题选区?还是有更多其他的可能性?
现时,似乎整个反对选举舞弊运动的主导权落在政党手上,不满的民众除了参与大集会、然后散去以外,是否可以有更多的介入,或思考如何能为当局营造更大的压力,以带来不一样的结果?
我想像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香港,情况会是怎样。政党呼吁民众集会后和平散去,必定会引起部份民间团体、社运朋友的不满和讥讽政党做法保守,接下来,可能有人会建议和发动占领选委会、绝食抗议、苦行、发动罢工罢课?我不敢确定如同样的情况发生在香港,这场抗争会以何种形式呈现,但我想分别在于运动的力量会更强调民间自发性的组织和动员,而非等待政党大哥们的号召,而街头运动、政党动员、运动体制内的上诉途径,三者结合会否带来更大的果效?
第十三届大选并未完全完结,而抗争的下一步该怎么走?做什么才有用?这都是当下最重要的讨论。Ini Kalilah是我这次来马学会的口号,不是下一次,就是这一次,这句口号适用在这次大选,也同时适用在大选后反对选举舞弊抗争,不妥协、不屈服,拒绝接受这次的选举结果,争取选举制度的改革,同样也是“就是这一次”,否则,谁能保证下一届大选不是这一次的再翻版?
刘嘉美,土生土长的香港人,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。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,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,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。在马来西亚大选期间,担任香港独立媒体特约记者,撰写选举报导,文章见于www.inmediahk.net 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