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上,车子缓缓穿过市区的车流。街灯一盏盏亮起,照亮灰白的夜色。我本以为这一天的奔波已经够沉重了,谁知妈妈突然开口:“裤子臀部的破损不是坠楼造成的”。
那一瞬间,我心头一震,几乎忘了呼吸。她的声音不大,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,激起千层浪。我想起明福身上的衣服和裤子,出事前那个周末妈妈刚洗。裤子淡奶色,染上污迹,看得清清楚楚。清洗妈妈总要用手搓洗,不放洗衣机代工。我还陪同妈妈折好那套衣裤。妈妈当时还特意叮嘱过:“这裤子耐穿,但洗起来要用劲。”
妈妈是个自学的裁缝。她有一双巧手,不仅身上穿的,还会缝制窗帘,床套。小时候的新年衣服,5个小孩的华小和国中的校服,也都是母亲自己裁剪的。姐姐去了吉隆坡读书,母亲也为工厂代工,缝冬天的冷帽、鞋垫、袜子,贴补家用。直到现在,逢年过节,还有邻居上门給妈妈做新衣裳,马来同乡印度同胞都有。她太熟悉布料了,厚薄、韧性,凭手一摸就知道。正因如此,当她看到明福卧尸照片里,那条裤子屁股处的巨大破洞时,她说:那不是坠楼所致,而是利器割破:“底裤洞口的布边,太利落了;长裤厚实布破了大洞,缺口不见一大片布,这不是坠楼能造成的,我记得明福这件裤子布料厚实,韧性极好,我刚刚洗了,要扯破要非常大力气。”
看到明福卧尸的照片,裤子屁股那处确实破了大洞, 底裤都割破了。 车上她讲了一回,回到家翻看旧报章上卧尸体照, 再指给我看。
妈妈反复地说,明福的裤子恐怕是利器割破的。她一再强调,那不是扯破,因为裤子确实厚实,搓洗往往费劲,要非常出力,没那么容易破掉。妈妈没有改变她的判断,长裤大洞也不是出自撞及墙壁,或者一时的摩擦就穿洞。妈妈估计,那是利器横打屁股,因此割破裤子的布质,再不然就是利器勾及,造成破洞。她左思右想,肛门外的擦伤,像极了外力硬物摩擦造成。
母亲说,巴拉山推测裤子破裂是,因为屁股碰地,或者坠落冲击力,是难以置信。毕竟裤子布质厚实,撞地不会磨损。纵然裤子破了,只会有裂痕。何况,那块破损的布料,也理应留在命案现场。事实上,这块缺角, 怎么找也找不到。
再说,妈妈说“若屁股碰地能造成裤子臀部破大洞,伤及肛门等,右大腿骨断,身体只会向后倒,不会是这个卧尸姿势”
普缇医生说,明福右大腿靠近肛门处出现三条遭到疑似木棍所打的伤痕。要是这样,妈妈所说就对了,或许不只是木棍,而是类似警棍的武器。
车上,爸爸在副驾驶座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。他一向少言,却因为明福几颗牙齿的缺失忍不住说出心里的疑问:“牙齿……现场怎么一颗也没找到?14楼、5楼都没有。真是坠楼撞击,牙齿应该散落在地。可是,哪里都没有。”
低沉的声音,像一记重锤,砸进我们心里。我大哥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似乎楞了。他没说话,但我知道,他心里同样翻江倒海。他选择沉默,不是因为不在乎,而是因为害怕一开口,情绪就会崩溃。他继续开着车,细听我们的对话,一如既往。
我们始终没有听到警方或鉴证科,找到那几颗断落的牙齿。 种种蹊跷,让人不禁联想翩翩:既然5楼、14楼一无所见,牙齿到底掉落哪里?难道,牙齿不是因为坠楼撞击而掉落?若是因为酷刑,现场到底又在哪?
车上,爸爸透露他的猜想,牙落了,牙断了,也许和明福嘴角的严重伤口息息相关。他推测,拳头揍伤嘴巴,力度甚至导致牙齿断落,嘴角严重破损、擦伤。明福脸上的鹳骨或被拳头揍伤,或被压地上擦伤。 下巴一角也可能一度被推到地砖,或者桌子边沿,因此割伤和擦伤。
爸爸用右手掐颈的方式,比划明福颈上留下手指印的掐痕,尝试模拟明福的伤口,是手指用力掐颈留下的痕迹。“拳头砸脸,牙齿才会掉。”他说。
一时之间,全车陷入死寂,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。
爸爸是跆拳道黑段,身手不凡。武斗会怎样,练拳的经验,他曾经历。他曾伤过,他曾痛过。小的时候,每天早上爸爸起身练功。偶尔我也会站在爸爸身边练习扎马,出拳。记得我问过妈妈,怎么不让两个哥哥学习跆拳道,像爸爸一样。妈妈总说,深怕哥哥年少气盛,误伤别人,就放弃了这个打算。我后来总在想,哥哥瘦瘦巴巴,习武只是为了防身。 如果明福当年练成功夫,也许不会因此伤重不治。
街灯不断退后,车窗外的夜色像一块模糊的幕布。他们没有再往下说,可我们心里都清楚:那句未说出口的话,比黑夜更沉重。
都是天下父母心,法律之说,解剖之道,他们一无所知。疼爱孩子之心,则是一样。
听到父母这些话,我心头一振,他们看得入微,点点滴滴,没有放过。前生和现在已经来不及,也许,来世他们都该当一位法医,一起搭档。妈妈敏锐入微,爸爸冷静比划。他们没有学过法律与解剖,却因为疼爱孩子,看得比任何人都深刻。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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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10月21日》 第五章/待续
编辑: 杨善勇
致:明福的儿子,想了解明福案的人,新进政治人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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