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7月17日的中午非常闷热。 验尸房外的等候室是开放布局的空间,没有冷气,没有风扇,偶尔热得受不了,我会走去验尸房登记处,身子靠向房里,让里头释出的冷气和冷风,稍稍缓解头昏脑胀,舒缓心情,顺带也跟医务人员打听解剖进程,了解解剖大概需要多少时间;助理回答,一般两、三个小时,预期最迟下午3时结束,然后了解到两个法医一起解剖不是常态,我说因为其中一个是家属属意的法医啊,医务助理眼光闪烁,似有不解看着我说:是吗?
那当儿,我不曾想过法医掉转身份,所站的位置也不同了。后来知悉,一方面悲愤交加,读到验尸报告则不得不释然了。很多年轻的中文记者陪伴我们,大家心有默契,沉默不语,情绪低落。
偶尔看见明福未婚妻眼含泪光,看着她悲痛难过,我们相对无言,不知从何谈起。到了今天,我们都不敢面对这个伤口,深恐触碰心深处的如刀割,深怕一旦揭开这个伤口,再也拼凑不回情绪,不能恢复平静和平和的日子。我只能祈愿,他们的日常作息不被困扰,能过上想要的生活。
心被掏空了,塞入的都是无助感,随着时间的推前,越是茫然。等待解剖完成之际。大哥给我们带回午餐和饮品,三、五口随便充饥后,继续等候。解剖的时间比起预期漫长多了,我们越是忐忑不安。我不禁猜想,验尸房里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,法医在做些什么。时间很快接近5-6时了,比起预期翻倍了,怎么还没着落? 我们的脸望验尸房探看,希望看到动静。可惜,终究没人汇报,让我们跟进进度。
后来林吉祥先生过来招呼,提问是千遍一律的问题,随后也走了。
此刻身旁没人支援,任由时间流逝,我心烦气躁。接近傍晚大约7时,解剖终于结束。 我们怀着满腔的悲伤,跟随富贵集团的安排,护送明福遗体到往富贵纪念馆。
那是第一次到来庄严精雕的富贵纪念馆。我在大厅坐着,大哥和叔慧不知去了哪儿了,大概正在处理明福遗体运返家乡的流程。 母亲的电活来了。
我:喂,妈妈。
妈妈:……..丽兰,…..一定要让明福穿得整整齐齐回家。
话筒传来她声声的哭泣,我听着跟着流泪。
我: 嗯,好的。我会嘱咐他们。
妈妈:……
我找不到什么适合的话,安慰心碎肠断的母亲。 仓促之间,我也忘了问她,是否需要载她和父亲上来吉隆坡,我太年轻不懂事了。但是,家里只有父亲、大哥和明福可以开车。父亲年纪大了,吉隆坡的路程他不熟悉,之前他从来没有自驾到这里。搁下电话,我联系了大哥,要他记得母亲的叮咛。
等着等着,身在吉隆坡的大表姐带来了一套新大衣礼服,说刚买来,想让明福穿上回家。她适时的出现,我无言感激。
不久,我看见一对印裔夫妇在门外停下讨论,男的似乎正交代太太什么,然后匆匆忙忙走进来了,走进明福的遗体停放处,不久又走了出来。
然后天球和欧阳也进来瞻仰明福了,这位印裔律师跟着走进去。半小时后,他们一面讨论一面出来。天球带着他到来慰问。当时我并不知道,原来他是原本应该陪同明福一起录口供的律师。
他脸色苍白,一身乏力,语无伦次的滔滔不绝地讲,可是我听不明白。我心想他可能目睹明福遗体心里震惊,吓得如此。一直到后来他在验尸庭供证,我才知道因为他的失职,反贪会官员反口毁诺,拒绝他陪同明福录口供时,他当时没有坚持为明福争取权益,守护明福应有的人权。时至今日,他并未为这个疏忽,间接导致明福遇害有所歉意。
枯等许久,冷气吹干了我的泪水,我在大厅沙发不知不觉睡着了。隐隐约约,谈论声吵醒了我,一群人理论着,喧嚣。 大哥就在这群人身边安静聆听。 然后他们向我走来。
晚上10时左右, 我看到天球、欧阳、还有一群不认识的人。
大哥: 他们建议聘请家属法医,再次解剖,你怎么看?
我: 啊?
我刚被吵醒,脑袋还没清醒。一连几晚,都没睡好,脑袋一片空白。但是,没人解释,建议缘由。我也没有再次细看明福。解剖后明福一身的刀痕刺伤了我的眼也割痛我的心。
大哥: 他们说联系上了一名泰国法医,如果我们同意,现在下订机票,明早就能抵达,再为明福=解剖!
我: 可是,我们不是已经有了普拉山特医生? 为何还要再次解剖。
当时若是我知道他其实已经不代表家属,我会马上答应并说服妈妈,让他们再次解剖。
大哥: 不知道。
我:爸爸妈妈都在家等着明福回去。解剖需要多等一天,你问妈妈吧,如果她愿意,我们就做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有无尽的遗憾,我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讨论。我怎么也没想过。今天的解剖,家眷的法医不再是家眷的。可是,政府不是已经有了一个法医,为何把我们的法医也要过去了?
大哥: 好吧。
全部人都静静的等着电话接通后,母亲的意思。
突然我想起昨晚跟天球他们,谈起聘请家属的法医,才知道原来全马合格法医不到十位! 听到这个数字, 我当时震惊得很。
我让他们去设法,如果马来西亚没有适当的人选,则不妨联系新加坡,或者泰国的法医过来。当时,我们仍然认为,普拉山特医生乃是代表家属的法医。
母亲听了大哥转达的信息,崩溃了。她等了两个长夜还没见上明福一眼,原本以为今晚总算盼到了。 我们顿然慌了,安抚着她。
我们也试图说服自己既然有普拉山特医生代表, 应该不会让政府法医一个人说了算。我们似乎忘了,这宗命案,也有政治的成分,我们显然千算万算,防不胜防。
最后的结果,所有人都显得失望,我们决定不等泰国法医入境。 我心里难过,失望问着天球,她不能今晚来吗?我母亲等了超过48小时了,每分每秒都是煎熬,可以尽力加快吗? 天球表示今晚班机来不及了,因为已经没有航班了。
我几乎忽略了,还有一个选项:先把父母接上来,看了明福,然后再次解剖。
不幸中的万幸的是,遗体处理得极好,富贵集团似乎预见我们会有开棺验尸的一天,没有因此促成大错。
纷纷扰扰了整晚, 到了凌晨12时。我们坐上灵车,护送明福回家。上车前,大哥格意过来安抚我。
大哥:一路你要记得呼他的名字,要是过桥,分叉路口,特别留心,让他好好跟着我们,别走失了。
我:…… 好的…..
大哥: 你别哭,等下他会听不清楚。
我:…. 嗯……
踩着七星伴月, 我们踏上回马六甲亚罗牙也的路上。
我一面呼唤他的名字,要他跟我往前直走。
转弯了,过桥了,到分岔路了,要回到家了。
一路上,泪水狂飙,衣襟湿了。
车窗开着,景色往后飘走,我颤抖的声音往后送。原本的计划,是另一个画面。 明福,最终我们还是在周五晚上一起回家了,只是时间从约好的黄昏,挪到凌晨。 原本你该在淑慧身边,双手抓着车盘,哼着你心爱的歌曲,,兴高采烈地载叔慧载我回乡。
明早天亮,用过早餐,我们一起选婚纱去,我要为嫂嫂把关,让她化身最美丽的新娘。为什么现在遽然成了我坐着呼唤你的名字,带着你的遗体,回到妈妈身边。
冷风吹入窗口,夜很深了,今天的月色很亮,仿佛帮我照亮明福这一躺的回家之路。
泪湿了又吹干了,思绪不定了。我感受明福还在,呵护着我,随我回家,虽然跟父母相见是无尽的黯然。
当灵车转进家里最后一个路口,我感受到明福的悲伤我的悲伤赵家的悲伤。风的温度,但不再温暖,屋前本该在两个月后搭上了红色喜气的棚顶,现在换了刺眼的白色。车停在家门前,我双脚无力,幸好富贵集团贴心的姐姐搀扶了我。
我:明福,我们到家了。
明福:…. (没有回应)
我:你要下车了,去见爸爸妈妈吧。
明福:….. (风突然吹起,仿佛他在回应我)
我:你的一群小学和中学朋友也在。大家站着,等你回来,有7-8位,你见到了吗?
棺木运进屋里,爸爸扶着妈妈出来,一夜之间两人仿佛苍老了十岁,嘴里哭着唤着喊着明福的名字,苦苦问着,为何这样。
妈妈:吾儿,你说啊,是谁害了你。
大姐和二姐都上前安抚母亲,哭成泪人。
我很痛, 我的家撕成一片一片了,父母崩溃了,上个周末那顿团圆饭,我的家还好好的,父母忙碌准备喜事,怎么说变就变?
是谁杀了明福?
那个原本应该要准备结婚生子,突然在反贪会供证时丧命,谁该负责?
如果一个道歉可以换回明福,如果一次鞠躬可以换回明福,赵家一定坦然接受,可是,谁能把明福还给我们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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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7月17日》 第二章/ 待续
致:赵明福的儿子, 想了解明福案的人, 新进政治人物
编辑: 杨善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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